張賢亮(資料圖)
  法治周末特約撰稿 牟尼
  張賢亮的孤獨,在他生命最後若干年裡一如既往。
  9月20日,筆者在銀川西部影視城沒有見到張賢亮。他的助理馬紅英說:“他現在正在休養,除了家裡人,誰也見不到他。”次日晚8時西部影城將舉辦21周年紅毯盛典暨“奇幻夜游”啟動儀式,馬紅英說,張賢亮不會出席。
  張賢亮以前的哥們兒、比他小一歲的回族作家馬知遙9月21日告訴筆者,“我前兩天和他的妹夫、妹妹一起吃過飯,他們說,張賢亮前一段到北京治療了一個月,剛回來沒幾天,現在連他們都見不到張賢亮”。
  這個罹患肺癌的病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自己與外界隔離了起來,直到生命的終結。
  9月27日,張賢亮去世。
  文學史是繞不過我的
  張賢亮一生事業有二:從1979年到1992年,他以文學創作而著稱,在文學熱的1980年代如日中天;1993年後,他下海經商,全力經營鎮北堡西部影視城,鑄造了這部“立體的作品”。
  除了外出有事,張賢亮生命的最後近20年裡,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西部影視城內。他65歲學會開車,有時會開著寶馬車到銀川市內享受按摩,休息之後再回到西部影視城內。馬紅英稱,大多數時候,張賢亮會早起練毛筆字,看看報紙雜誌或者美劇,然後去幾百米外的影視城辦公樓或影視城裡面轉一圈;下午,他回來寫自傳。如果天氣好,沒有颳風,傍晚的時候,他會到古城牆上散步。“有時候,他會和影視城的員工聊聊天,他從來就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老闆。”馬紅英說,去年10月查出肺癌之後,“他的精神狀態和情緒並沒有什麼變化,基本和以前一樣。”
  查出肺癌之後,張賢亮還於去年12月15日出席了《十月》雜誌在京“創刊35周年最具影響力作品獎”頒獎活動。作家高洪波說,今年3月,張賢亮來北京看病,他和張抗抗等與張賢亮相聚了一次。張賢亮半開玩笑地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但文學史是繞不過我的。”
  對於張賢亮罹患肺癌,助理馬紅英相信,“肯定和抽煙有關,他有60年的煙齡”。作為此前一直和張賢亮換煙抽的哥們馬知遙說:“我們都喜歡抽雪茄型的香煙。但是,他‘氣相’不好,抽幾口就滅掉,過一會兒又接著抽。”
  而寧夏文聯前黨委書記楊繼國也證實了張賢亮抽煙的習慣。他還說:“張賢亮曾經戒過煙,並且成功了。但是他到北京開會,有人告訴他,抽煙會養成依賴性,一個長期抽煙的人,突然戒掉,身體可能會不適應。然後,他就又開始抽起來了。”
  個人在文學上卓有建樹,引領、扶植了寧夏文壇一批作家,影視城經營運作頗具規模且運作良好……這些集中在張賢亮身上,無疑為他賦予了傳奇色彩。然而,馬知遙卻對張賢亮的這些“成功”不屑一顧:“張賢亮很可憐,因為他沒有朋友。”
  張賢亮成名於1980年代中期,那時的張賢亮無論是在全國還是在寧夏,都如日中天。馬知遙記得,“那時,張賢亮告訴我,他有時在晚上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坐上半個鐘頭”。
  在參與西部影視城項目之前,馬知遙和張賢亮走得很近,他們經常相互串門。馬知遙說,張賢亮的兒子張公輔一直記得自己做的魚很好吃。而1990年代中期之後兩人關係疏遠了很多。“因為我覺得中國人素質很低,你沒必要去搞一個影視城去忽悠大家。”馬知遙說。此後,兩人關係僅限於逢年過節電話問候,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兩三年前一次在體檢的時候遇到,但是僅限於寒暄。有時出了新作,張賢亮也會送他一本。
  寧夏文聯此前一位工作人員稱,確實沒有聽說張賢亮有特別好的朋友,自己與張賢亮的往來主要是工作上的。
  楊繼國與張賢亮相識多年,兩人曾一個在寧夏文聯任黨委書記,一個做文聯主席,並曾經一起參與西部影視城的創辦。但是,他也覺得張賢亮很孤獨。“他確實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我們倆一起工作時,還經常能說上話。後來不在一起工作,往來就少了。他曾經告訴我,有時候感覺很孤獨,就在鎮北堡住所獨自思考、練書法。他有時也會和人一起打麻將,但是因為他名氣大、地位高,又比較年長,後輩和年輕人也不可能和他特別親近。即便是外出參加活動,他也不愛游玩景點,更多的時候喜靜不喜動,喜靜不喜鬧。我感覺,這與他前半生受難的遭遇有關。”
  作為銀川市文聯主席、出生於1960年代的郭文斌,算是近年來和張賢亮往來較多的文壇後輩。但是,他們之間共鳴較多的“主要是在傳統文化以及靈魂、精神等方面”。
  在鎮北堡影視城,懸掛著一副張賢亮的書法《彌勒菩薩偈》。裡面還有一尊彌勒的佛像。兩邊的對聯是;“滿堂珍藏不及身心康泰,萬千事業何如家室平安”,橫聯為“常樂我靜”。張賢亮自稱,因為家庭的原因,從小就受到佛教影響。去年,他接受採訪時還說,平復內心衝突的是佛教,“一切皆空”,“佛說要破執,佛教真能安人心”。
  西部影視城是自己“玩”出來的
  在作家、商人和政協委員等多重身份之間,張賢亮轉換自如。
  1980年代的張賢亮名聲鵲起,除了文學創作上的成就,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改自其小說《靈與肉》的電影《牧馬人》。主人公許靈均歷經磨難,不改其愛國情懷的故事打動了無數人。
  這部由謝晉導演的愛國主義題材的影片得以在全國推薦,很多地方的中小學校均組織學生去觀看,主演朱時茂和叢珊也由此成為無數人的偶像。而這部電影,就是在西部影視城取景。除此之外,《紅高粱》《黃河謠》《黃河絕戀》《老人與狗》等影片都是從這裡走向世界,獲得了一項項國內、國際電影大獎。人們耳熟能詳的優秀影視作品《大話西游》《新龍門客棧》《書劍恩愁錄》等五十多部影視劇也是在這裡誕生的。
  回頭看,張賢亮一生中最重要的兩項事業,都趕上了最好的時候。1980年代文學最熱的時候,他一舉成名並享譽全國;1992年之後商業化大潮涌起,他又去經商。兩次選擇,都是時代的主流。
  對於西北堡影視城,張賢亮一直自稱為是其“立體的作品”。時至今日,它已經成為銀川、寧夏旅游的重要景點。老銀川一條街讓游客見識了民國時銀川的街景和佈局,而“語錄塔”等佈景則展示了“文革”時代人們習見的生活場景。助理馬紅英從影視城1993年創立就跟著張賢亮從文聯來到這裡工作,她對於現在的影視城頗為自豪;“這裡的每一個景點都有文化的內涵,都有一段來歷。去年,我們接待游客約110萬。”
  楊繼國當年曾和張賢亮一起創業:“文聯當時成立了一個公司,他是董事長,我是副董事長。我們投資了幾個項目,其他的都失敗了,只有影視城這一個項目成功。”
  成立之初,影視城由寧夏文聯投資建設。因為資金不足,他們在文聯內部招股,楊繼國記得,“5000塊錢算作一份,每年的收益是15%。但是,當時文聯投資的人並不多,我也投資了一點。後來,由於有了新的政策,文聯就從影視城退出,產權就轉給了張賢亮”。
  1979年編髮張賢亮小說的《朔方》前主編路展並不諱言:“文聯有一些老同志,對這個影視城有看法,認為影視城一開始是文聯的資產,後來卻變成了張賢亮的。”
  張賢亮曾經自稱,最初影視城只是自己參與、寧夏文聯辦的一個企業,但唯一的固定資產就是文聯大樓,但大樓作為國有資產不能作申請貸款的抵押。而1993年時,他手頭有78萬元的外文版稅,於是作了貸款抵押。第二年,中央就下了文件要求企業經營與行政管理脫鉤,於是影視城的責權利就都由他這個董事長來承擔了。事實上,他當時所承擔的就是債務,如果不把企業辦成功,他的錢就全沒了。
  楊繼國也談到了當時的情形。“我因為入了一點點股,有人就說我有利益關係,包庇張賢亮。後來我就從影視城退股了,張賢亮還一個勁兒為我感到惋惜。但是,西部影視城所有權轉讓給張賢亮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我覺得,不能因為影視城後來經營成功就眼紅。”
  近年來,張賢亮敏感地捕捉到了技術的變化。馬紅英稱,從2003年起,劇組在這裡拍攝影片就不收錢了。董事長跟我們強調,以後的影片可能不需要外景拍攝,全部用電腦就能製作出來。於是,西部影視城開始轉型。2006年,在影視拍攝基地的基礎上,張賢亮致力將影視城建造為“中國北方古代小城鎮”,成為表現我國古代生產和生活方式的“博物館”。西部影視城對古城牆進行了維修,建成了一條可以走人的玻璃長廊。2007年,西部影視城繼續收集古代生產、生活、娛樂工具,而且寓教於樂,把古代常識融入導游詞中。
  影視城中的清城部分,隨處可見明清時期手工雕花門樓、私塾小童的連體桌椅、精美屏風、厚實的木質桌椅等。據導游介紹,這些都是張賢亮親自從山西、河北等地一件一件收購來的。在張賢亮看來,保護文物用心比用錢更有效,他從山西收購來的木門,從門楣到門墩,都是漂亮精細的手工雕花,現在用最好的機器也雕不出那種感覺了。有學者稱,恢復“北方古代小城鎮”實際上是對北方民俗文化的一種保護。
  經過張賢亮的創意、策劃、管理,在“一片荒涼兩座廢墟”的基礎上,鎮北堡西部影城已發展成中國最具規模的影視城及“中國古代北方小城鎮”景區。儘管張賢亮自稱西部影視城是自己“玩”出來的,但是,所有受訪者沒有一個人否認張賢亮為影視城的景點和每一處創意付出的心血。楊繼國說,西部影視城的解說詞,都是張賢亮親自撰寫。
  西部影視城內有一處景點,可以看到兩個月亮型的拱門。導游龍玉玉說:“兩個‘月’字為‘朋’,因此,上面的旗桿上懸掛的條幅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就是張賢亮先生的創意。”
  張賢亮身後,寧夏文壇作家成林
  1993年之後,張賢亮下海經商,主要精力放在了西部影視城。其間,他也有一些著作出版,但影響都不如1980年代。前幾年,他的長篇小說《一億六》在《收穫》雜誌發表,後來也出版了單行本。但是,一些文學評論家認為,這是一部失敗之作。
  然而,張賢亮畢竟是張賢亮,以他1980年代在文壇所積累的名聲、人脈、影響和地位,為寧夏文藝界的發展發揮了無法取代的作用。無論是否在文聯就職,作為寧夏文壇的領頭羊,除了自己的創作之外,張賢亮對於寧夏文壇的貢獻非常巨大。楊繼國記得:“寧夏的後輩作家出版著作,請張賢亮作序,他從不拒絕。在寧夏文聯,我們倆合作那些年,是寧夏文壇收穫最豐的時候,不僅出現了寧夏文壇‘三棵樹’‘新三棵樹’,而且作家都成林了。不僅在文學上聲勢喜人,在其他的文藝領域也同樣如此。”
  馬知遙於1960年代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因思想問題“發配”到寧夏,1980年代初因當面頂撞某高級領導,不願在原來的系統待下去。他寫過兩三篇有關回民生活的小說。後來,張賢亮把他調到了文聯。馬知遙說:“那時,他還沒有當上寧夏文聯主席,但是,領導很重視他的意見。就這樣,我調到了文聯。為了不辜負他的‘知遇之恩’,我後來創作了我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亞瑟爺和他的家族》。1980年代末,我查出了癌症,他在寧夏安排了最好的醫院和醫生為我治療。病愈後,他還托人帶給我1000塊錢。”
  在西部影視城出售書法作品的牛爾惠,在其工作室懸掛了一幅招牌,記錄了張賢亮介紹自己認識眾多文化名人,讓自己衣食無憂,買車買房的經歷。這位出生於1970年代早期的書法家,在張賢亮的靈堂守靈數日,在遺體告別式上嚎啕大哭。和他同樣傷心落淚的,還有西部影視城的多名員工。
  張賢亮情人多是說大話
  由於在多部作品中寫到了個人在非常年代受到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扭曲和壓迫,並直接涉及到性主題,加上現實中的張賢亮儀錶堂堂,很有風度,有關張賢亮的“傳言”,歷來有之。
  2012年年底,淡出媒體許久的張賢亮突然被爆出八卦,一署名為“做他的情人”的微博博主發帖,稱張賢亮包養了5個情人,一些網站還配發了張賢亮兩手各搭在一個女子身上的照片。後來,微博博主稱是因為被影視城內馬纓花餐廳開除,懷恨在心而發了這些微博。而張賢亮見她年輕,也沒有起訴她。
  事實上,在此之前的1980年代,張賢亮的婚姻問題,曾遭到一些人的舉報。
  1979年,還是雙月刊的《寧夏文藝》(《朔方》雜誌的前身)有四期在頭條推出了張賢亮的小說。這些作品引發了寧夏文聯領導的註意。路展稱,自己想把張賢亮調進文聯。張賢亮後來自稱,當時已經和一女子同居,在調入《寧夏文藝》之前,兩人已經分手。
  不久,張賢亮與雜誌編輯馮劍華結婚,次年生下一子。過了幾年,兩人開始分居。當時,張賢亮和馮劍華矛盾很激烈,寧夏文聯的工作人員都知道此事。作為張賢亮的“哥們兒”,馬知遙曾經居中調停。但是,兩人一直分居到現在。幾年前,在寧夏福利院,張賢亮收養了一個小女孩為女兒。他很為自已兒女雙全而慶幸。
  去年,張賢亮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表示,自己不接受一夫一妻制,有不止20個情人。對此,馬知遙認為:“這是他吹牛的,不可能!”楊繼國也說,這不大可能,因為經營四五百人的影視城要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另外,他還要參加很多社會活動。楊繼國說,張賢亮為人親和,而且儀錶堂堂,很有風度,喜歡他的女性可能不少。但是,“他的一些‘風流韻事’都是捕風捉影的傳言。我做文聯領導時,他們的夫妻已經分居了,維持這個狀態”。
  記者在路展先生家的客廳看到一本《馮劍華文選》,發現裡面沒有一篇文章寫到張賢亮。而目前出版的張賢亮著作中,也沒有文章寫到馮劍華。據寧夏文聯工作人員透露,這些年來,兩人的關係已經有所緩和,在公開場合見面,都是大大方方打招呼。
  8月份,《朔方》決定給張賢亮頒發特殊貢獻獎,但馬紅英回覆說,張賢亮拒絕出席。隨後,編輯部說服了馮劍華,她答應出席這個活動。但是,馮劍華最終還是沒有來。
  張賢亮去世後,記者撥通了馮劍華的電話。她說,自己這幾天一直在張賢亮的靈堂。後來,她和家人在遺體告別式上的照片一起出現在網上。
  作為寧夏的“文化名片”,張賢亮的文學事業和西部影視城,對於寧夏文化事業的貢獻不言而喻。早在2008年,筆者採訪他時,他就說自己要寫一部自傳,而且會寫到自己的家族。病發前,張賢亮透露,這部著作正在修改之中。馬紅英說:“這部著作沒有最後完成,可能只有等以後發表了。”
  而銀川人對於張賢亮,不同年齡段的人看法不一。出生於1970年的寧夏大名出租汽車有限公司的哥李和林說:“我從80年代就讀張賢亮的著作,到現在也還經常讀。我們這一代人肯定都知道張賢亮,但是,‘80後’‘90後’可能就不知道了。我兒子讀張賢亮的書,突然覺得很難理解,主要是他不知道小說中的歷史背景。”
  李和林的判斷,在一位1988年出生的出租車司機身上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映證:“我不知道張賢亮,但是知道西部影視城。”
(原標題:張賢亮最後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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